连载:岳王(3)
第一章 大宋残山(5、6、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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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

华山,东峰之巅,陈抟一度长卧的岩石上,慧海独坐。慧海前面的石板上,烙印一副棋盘,似是天然生成。陈抟从百米外的草庐飘出,径到棋盘的另一侧坐下。

陈抟说:“华山是我道家仙地,长老意在佛国,前来作甚?”慧海说:“贫僧并非不请自来。自道长捉弄出这副棋盘,或便一直在将我等待。”陈抟说:“既是如此,我们且对一局。”慧海说:“对一局的胜负,却有何说?”陈抟说:“长老不必明知故问。你我都知道,佛道之间,必须解决一桩争议。”

道童送来黑白二色棋盒。慧海猜子,得先,执黑棋开局。一时鸟兽屏住声息,白云停止飘浮,华山万籁俱寂,万物凝滞。战到中盘,陈抟拈须而笑:“已成连环劫,谁也赢不得谁。又当如何措置?”慧海凝视棋盘良久:“其实,佛道本无必要争议。圣王入尘再入尘,显然自有安排,哪能由我们做主?”陈抟说:“贫道也明白此理。何况我已不宜再在尘世现身,否则便将打破世俗众生的寻常思维。如若人们争相指证,‘陈抟在世数百年不死’,这也与圣王的要求不符。”慧海说:“你已周全考虑,我亦不会搁下你未竟的事目。我们无论采取什么方式,都只为了尽可能的配合。”

道童捧来一册书,封面上有“梅花诗”三字。道童对慧海说:“邵雍先生有《梅花诗》预言一册,师父不对我解,长老可愿解答?”慧海说:“你且读一首来听听。”道童翻开第一页读道:“荡荡天门万古开,几人归去几人来?山河虽好非完壁,不信黄金是祸胎。”慧海拍手道:“邵雍未卜先知,委是非同寻常!”道童问:“他的‘天门万古开’与‘黄金是祸胎’两句,似与此生此世相关,却不知何意?”慧海说:“后一句好解,只待十数年过去,你自然明白。前一句却难,即使是你师父与我,也只能大致揣摩。”道童说:“虽是揣摹,也不妨说来听听。”陈抟说:“童子下去。《梅花诗》中藏天机,岂得提前泄露?”

道童嘟嘟囔囔走开,陈抟说:“只怕‘黄金’往南,圣王必遭大难。”慧海说:“道长已竭尽所能,贫僧也当全力以赴。至于其他,只能听天由命。”陈抟说:“佛、道任重而道远,愿长老披荆斩棘,一路顺当。”慧海说:“道长且放心。儒、释、道走到今天,一直都在为圣王的历程做铺垫。倘若我等不济,岂不叫他心寒?”陈抟摸出一支枪尖,递与慧海:“此是杨延昭遗物,它日或有用处。”慧海瞑目片刻,面色一凝:“我已明白。”随即接过枪尖,纳入袖口。

华山风雨突起,刹那间昏天蔽日,将陈抟、慧海的身形紧紧笼罩。陈抟说:“它们为私为我到极端,竟想打破一切安排。”慧海说:“自古邪不胜正,魔不胜佛。它们猖獗一时,一切却不由它们做主。”陈抟说:“人心,人心!人心一念出善恶,人心一念定死生。无论君臣,无论忠奸,众生的一切选择,都在奠定自己的位置。”二人大笑。

笑声过后,风停雨住,丽日当空,岩石上空无一人,百米外的草庐也无影无踪。

6

汤阴永和乡沥泉寺,岳和、姚氏夫妇在观音像前進香、跪拜,然后默默祈祷。祷毕,姚氏捧起一只签筒,再三摇晃,却迟迟摇不出一支竹签。她便不再摇它,惟是微闭双目端坐。

慧海走出来说:“两位施主,如若一生重善积德,敬天畏命,一切自有福报。”二人起身向慧海施礼,岳和说:“多谢长老指点。惟是这中年无后,着实令我夫妇焦急。”姚氏说:“我岳家虽为小姓,却也诸恶不作,众善奉行,实不知前生有何罪业,以致造化弄人,膝下无子,只得一女,故来叩问神佛。”

慧海拾起胸前的念珠,闭目捻动,捻到第九颗,忽地叫出一声:“啊呀!了不得!”岳和、姚氏忙问:“长老何故惊异?”慧海徐徐睁开眼来,凝视一对夫妇良久:“二位安心回去,贫僧改日,必到府上贺喜。”岳和问:“不知喜从何来?”慧海说:“悲者自悲,喜者自喜。你们本大善之人,早与我圣王结缘,何须多问?”

岳和、姚氏既喜且疑,见慧海转身已回禅房,只得举步出寺。寺门外,姚氏说:“平心,刚才奴祈祷时,感觉观音好像流下两行清泪。”岳和大奇:“是眼见为实,还是恍惚所见?”姚氏说:“都不是。但奴心头的感觉极是强烈,不由我不坚信。”岳和说:“观音流泪,必是大慈大悲之泪,当主吉祥。”

姚氏说:“奴却听人言道,若非迷中人大难临头,观音决不轻易流泪。”岳和轻叹一声:“如今世道,杂税如毛,苛政如虎,许多人抛妻别子,八方逃难。我们还能在岳家老屋苦撑,已是万幸。至于吉凶祸福,只好任它来去。”姚氏说:“平心切莫哀叹。自祈祷过后,奴心无比坚实,好像既没有惆怅,也没有伤悲,甚至连郁积多年的心结,也静悄悄没了踪影。说起来,竟似一种大彻大悟的解脱,妙不可言。”

岳和喜道:“煞好,煞好!”一面说,一面挽住姚氏左手,二人笑吟吟下山,脚步极是轻快。

7

永和乡孝悌里村,岳家厢房,姚氏疼痛不堪,接生老妪忙不迭地施展手脚。

卧室门外,岳和往返踱步,异常焦急。突然,房顶似有悉悉索索的异样声响。岳和侧耳细听,然后捎根棍子,轻轻打开大门,蹑手蹑脚出去探视。他趁二月十五的月光,循声望去,却见一只大鹏,兀立于自家房檐,立脚处正对了姚氏的卧房。岳和大惊,暗呼:“好大一只鸟!委是见所未见,闻所未闻!莫非是凶兆?”

岳和紧一紧手中棍,想要用力挥动,将它驱赶。大鹏张开偌大双翼,直视岳和,神情不怒而威,似有千钧之力。岳和情不自禁松开棍子,拱手向大鹏一揖:“敢问何方神鸟,因为何事到此?”大鹏顿顿首,“哇”的叫出一声,展翅飞起,如一团飘浮的云。

老妪在室内高呼:“煞好,顺利生得一个儿郎!”岳和再看一眼大鹏,它已渐行渐远,满天的云彩仿佛都在随它浮动。岳和欣喜异常,转身冲進卧房,婴儿已抱在老妪手中,姚氏正侧身对他微笑。岳和倾身问她:“文娟,身子可好?”姚氏说:“奴身无碍,快将我儿抱来,容我细瞧。”

岳和从老妪手中接过婴孩,递与姚氏抱了。姚氏端详片刻,蓦地流下泪来:“他该唤作五郎。只惜他前面的四位哥哥,都没能活到今天。”岳和忙安慰道:“文娟切勿悲伤,过去的都已过去,我们还得往前迈。”姚氏破涕为笑:“平心所言极是。奴料这五郎,必是观音送来,我们岂得不喜?”

岳和说:“适才我在庭外看见一只大鹏,端端站立在你卧房的屋顶。恰在五郎降生的一刻,它即展翅高飞。我想不如就给五郎取名为‘飞’。”姚氏反复念叨:“大鹏,岳飞;大鹏,岳飞……”不由兴奋言道:“好名,好名!料得五郎将来,必如大鹏举翼,一冲九霄!”

次日,前来岳家探看、道贺的亲邻络绎不绝。徐氏、张氏也各自抱了自己的儿郎到来,她们和姚氏一起端详三个孩子。张氏说:“奴感觉‘徐庆’、‘张节夫’的名儿,叫起来都不如‘岳飞’响亮。”姚氏说:“哪里。惟是昨晚,五郎降生时有大鹏栖息于屋顶,他父亲才取名为‘飞’。”张氏说:“奴亦有种预感,将来徐庆、张节夫两个,可能终生追随岳飞。”徐氏说:“节夫他阿公,亦说节夫不寻常,他日必定名动天下。”姚氏说:“我们姐妹三个,犹似一母所生。待得他们长大,即使不在一处,亦必是好兄弟。”

岳和走進来说:“外面来得一个游方僧人,言道要看五郎。”姚氏问:“可是沥泉寺的长老?”岳和说:“此僧疯疯癫癫,好像是他,又不像是他。我问他法号,他却拒不作答。”姚氏说:“按本地习俗,婴儿未满三天,不宜抱出产房。他是僧人,更不宜進来。倘若将来有机会,可再与他目睹。”岳和说:“我已对他明言,但他又吵又闹,道是非看不可。”徐氏、张氏齐道:“这成何体统?许是他只想讨几贯赏钱,岳大哥不如打发他些了事。”岳和说:“我已尝试给他一些铜钱,还请他将就吃一顿斋饭,然他无动于衷,只说要看五郎,还说五郎活过前三天,未必活过第四天。”

徐氏、张氏大怒:“这秃驴实在可恶!五郎生下才一天,他竟如此诅咒!”姚氏说:“也许他不疯不癫,惟是和五郎有前世今生的缘份,不妨抱出去与他一观。”徐氏、张氏说:“这如何使得?”姚氏说:“即使他有恶意,我们亦不须以恶意猜度。奴料来无碍,平心抱去就是。”

岳家前院,癫僧正一边喝酒,一边撕肉,看见岳和过来,立即将鸡腿与酒葫芦往身后一抛,一把抱起岳飞。癫僧左顾右盼,前俯后仰,继而大笑:“是他,是他,委是他!”岳和问:“长老此话怎讲?”癫僧说:“无所讲,无所言。我只看清他一时,却难看清他一世;我只知他昨天从哪里来,明天要到哪里去,却不知他万古从哪里来,千秋后往哪里去。故你不必多问,只管跟我来。”

癫僧将岳飞交还岳和,自个儿在岳家庭院转悠。岳和抱了岳飞跟他,不觉来到东侧屋檐下。檐下排布五只大缸,缸缸蓄满雨水。癫僧手指中间那只说:“你须即刻舀干这缸水。倘遇紧急事,可叫她母子坐進大缸。”岳和问:“将有何等磨难,竟能由一只缸化解?”癫僧并不理他,只屈身用双臂将水缸丈量一番,再骈指对准缸心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大河本无春汛,圣王从不平坦。有幸四十同载,大难亦即大缘。”念毕,大笑而去。

岳和与众人正自惊愕,癫僧又返身回来,径对岳和道:“将来你家五郎取字,不如就叫‘鹏举’。”岳和赶紧道谢:“感荷长老,感荷长老!”癫僧并不理他,只管且舞且唱:“陈抟在彼,慧海在此;又睹圣王,此生轮回。轮回不止,磨难不息……”

岳和抱岳飞進屋,对姚氏耳语几句,说是如此如此。姚氏说:“须叫人舀干大缸。”岳和说:“是否确有必要?”姚氏说:“他是用心在说,你亦用心在听。无论有用无用,我们都不能欺心。”岳和说:“文娟所言极是,我现在就去,亲手舀干一缸水。”

第三天,岳家摆十余桌酒席,宴请亲邻。姚氏抱出岳飞,与众人一一观看。酒酣耳热之际,有人疾奔而来:“快跑,快跑!黄河突然解冻,大堤决口,洪水马上就到!”众人大呼小叫,各自夺路而逃。

岳和抱了岳飞、拉了姚氏正待出门,大水已涌進家门,须臾漫过膝盖。姚氏大哭:“五郎,五郎,你果真命苦!”岳和抱紧一对母子,决然言道:“死也死在一起,倒也无憾!”姚氏大叫:“不!五郎尚待鹏举九天,怎能就此命亡?我们一定有办法!”岳和一激灵,继而大喜:“大缸,大缸!定能保你母子吉祥!”岳和扶姚氏入缸坐下,再将岳飞交给她。

大水持续上涨,大缸慢慢浮起。姚氏问:“平心又待如何?”岳和说:“我尚能往高岗求生,文娟不必忧惧!”岳和推动大缸,才出院门,身后房屋轰然倒塌。一个水浪将岳和与大缸冲开,姚氏直身起来查看,四周水茫茫一片,岳和已失踪影。水面浮起无数草木、牲畜与衣物,不时还有几条沉浮不定的人影。姚氏闭上眼睛,只将岳飞抱紧,随缸随水漂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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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博谈网
作者: 云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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