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载:岳王(15)
第五章 敢死无战(4、5、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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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安阳韩家,大宅深院,极是气派。西侧一间偏房,房内灯光昏暗,陈设极其简陋。刘金奴飞针走线,正缝制一件棉袄。

突然,房门吱呀一声半开,韩宣胄探進一个头来:“阿刘还未安睡?”刘金奴惊问:“深更半夜,韩官人到此,竟欲何为?”韩宣胄说:“岳五无能,竟让娇妻受苦,你跟他何益?”刘金奴说:“鹏举刚勇,决非池中之物,他日安得不富贵?”韩宣胄说:“阿刘何待他日?你看我韩家,三朝宰相韩琦先人之后,昼锦堂豪华惊艳,天下共知。你今日跟我,今日便得富贵!”刘金奴说:“奴与你无缘,官人不必多言。鹏举稍后便回,休得别生事端。”

远处脚步声渐起,韩宣胄说:“我今虽去,心却仍在阿刘。今日无缘,我坚信他日,必得因缘际会。”言毕,猫腰离去。稍顷,岳飞推门進来:“我做庄丁巡夜,常至三更方回。此后阿刘还是早些安睡,不必等我。”刘金奴说:“祥祥将满周岁,而今由妈妈带养。我虽不能天天与他亲近,今能亲手缝制棉袄,总觉心安一些。”

岳飞过来,捧起刘金奴的双手凝视,手虽红润,却已略显粗糙,还有几道针刺的伤痕。岳飞说:“自阿刘过门,整日劳累,也没穿件像样的衣裳,我好生不忍。”刘金奴说:“鹏举不必自责。生计虽是艰难,但有夫君相伴,奴已知足无怨。”

二人正待熄灯歇息,门外突然喊声大作:“强盗来也,强盗来也!”岳飞一跃而起:“阿刘勿惊,我去去就来!”随即腰挎箭袋,肩负神臂弓出门。

院墙外,张超率几百人将韩家团团包围,火把照亮夜空,犹如白昼。他们反复呐喊:“速献金银珠宝,否则片甲不留!速献金银财宝,否则片甲不留!”

宅院墙头,韩家老小战战兢兢,一个个惊慌失措。韩肖胄问:“护院壮丁,都在哪里?”韩宣胄说:“平日狐假虎威,此时却都不知去向。”韩肖胄问:“而今之计,该当如何?”韩宣胄说:“你我兄弟从文,手无缚鸡之力。在家你是兄长,须拿主意。”

张超大喝:“韩肖胄听着,今我千余人马到此,岂得空手而归?如道半个‘不’字,势必院毁人亡,后毁莫及!”韩氏兄弟抖抖索索,半天吐不出一句答辞。张超怒道:“如此脓包,亦配拥有昼锦堂?众儿郎,给我上!”众人听得令下,纷纷鼓噪而進。一些人抬了巨木,直奔院门。一些人绑了长梯,搭上墙壁。

岳飞狮吼一声,威风凛凛站上墙头:“岳飞在此,谁敢近前!”张超仰天狂笑:“岳飞匹夫,孤身逞何能为?今日遇我张超,有死无生!”笑声未毕,一支箭破空而至,张超立时仆马身亡。众人大惊,巨木“咣当”一声滑落,几架长梯也在惊惧中倒下。岳飞扬弓厉喝:“神臂弓天下闻名,岳飞千斤腰力远射,箭无虚发。今日匪首已死,你等惟有从速鸟散,方可保得性命!”众人大叫:“风紧,急走!”转眼一哄而散。

刘金奴跟上墙头,紧靠岳飞身侧,含情脉脉言道:“鹏举手段,实令奴家大开眼界!”韩氏兄弟恰向岳飞走来,韩宣胄酸溜溜窥望刘金奴一眼,欲语还休。韩肖胄对岳飞说:“原来我韩家,竟有庄客如此了得!他日如蒙朝廷见用,必定青云直上!”韩宣胄冷笑:“一个佃客而已,大哥何必如此抬举!”岳飞淡淡一笑:“不错,我作韩家佃客,兼负护庄义务,今日惟是略尽职守,东家不必挂怀。”

韩肖胄说:“我院庄丁,独你尽职。如有请求,不妨道来。”刘金奴说:“今年旱灾减产,但望东家酌情减租。”韩肖胄说:“此是自然。”韩宣胄说:“契约与天灾无关,此项请求,大哥不当应答。”岳飞怒道:“上月天灾加我,东家不愿约略担当。倘若今日人祸加你,东家又待如何收租?”

韩宣胄说:“岳飞,此话怎讲?”岳飞说:“有功无功,我俱无所求。然我浑家既然出语,亦在情理之中。东家倘无意允诺,岳飞今日便当辞行。”言毕,拱一拱手,拉了刘金奴便走。韩宣胄随后跟上,伸手刚刚触及刘金奴的衣襟,又猛然一惊,立即松开。刘金奴回眸一顾,略有不舍之意。

次日一早,岳飞夫妇背负行囊,步出韩宅。刘金奴叹道:“不知今后,又当如何谋生?”岳飞说道:“天无绝人之路,普天之大,总有我们的去处。”二人正行间,忽听后面有人高喊:“岳飞慢行!”二人回头,却见韩肖胄飞马赶来。

韩肖胄也不下马,只说:“岳飞倘愿做弓手,某当推荐!”刘金奴抢先答道:“弓手收入,比佃农稍高,我家鹏举去得。”韩肖胄说:“既是愿意,我这里有荐书一封,你们择日即可前去。”刘金奴接过荐书:“多谢东家。”韩肖胄对岳飞一拱手:“后会有期!”又打马疾去。

5

(旁白:岳飞转往一个小镇做弓手,却不及半年,便因醉酒打架,两手空空还家。)

姚氏卧房,燃起一盆枯枝,岳和、姚氏并坐榻沿,岳飞长跪一旁。岳和说:“五郎好好弓手不做,回来作甚?”岳飞说:“前日酗酒生事,与人打一架,再难居留。”姚氏泣道:“为娘曾嘱你戒酒,更不得打架生事,谁知你置若罔闻,两件事皆犯!”岳和说:“料其中必有蹊跷,五郎说来听听。”岳飞说:“儿子既违母命,情愿先受责罚。”当即起身出去,寻来一根桑枝,毕恭毕敬递与岳和,再脱去上衣,背对岳和跪下。

岳和眼望姚氏,姚氏面色忧戚,似有不忍。岳和说:“虽是黄荆杖下出好人,然五郎极少挨过。今日犯戒甚严,自当从重处罚。”便咬一咬牙,桑条猛然抽下,“叭嗒”一声,岳飞背上已留下一道血痕。姚氏瞑目泣泪,岳飞一动不动。岳和说:“酒能伤身,更能乱性,其害莫大。打架容易伤人,更能害命,尤属恶习。今各责十次,五郎须牢记在心。”岳飞说:“多谢阿爹教诲,儿子自当铭记。”

岳和一次次挥下,每一次都极响亮。岳飞坚挺不动,姚氏双肩却剧烈起伏,似难自持。责罚完毕,岳和说:“五郎转身过来,言道其中原委。”岳飞跪转身来:“儿子想从军伐辽,先与阿爹、妈妈说知。”岳和问:“五郎此意,因何而起?”

岳飞说:“我与众弓手往来,常论天下大事。现宋、金签订‘海上之盟’,约定南北合力攻辽,道是‘辽亡而燕云自归’。众人俱表赞同,儿子独持异议,以为当助辽抗金,而非联金灭辽。因金人以二千五百骑起兵,却使辽国精锐尽丧,覆灭只在旦夕;金兵之强,委实不可思议。而我大宋,虽拥兵百万,却向以文人统兵,兵不知将,将不知兵,战力远逊金军。且唇亡齿寒,辽国不亡,便是本朝屏障;辽国一亡,则金兵铁骑,可随时踏破我万里江山。众人听我此议,俱骂我是辽狗奸细,并辱及周侗先师。其中一人挥拳便打,我退避三次。稍后他们一拥而上,竟欲置我于死地。我便抓来一个酒坛,仰头灌一大口,而后连摔数人,方才脱身。但于责罚之际,我仍念念不忘北方情势。我虽不能改变国策,却欲在伐辽前线一观兵将现状。倘若金人果然南来,儿子所学,亦当大有用武之地。”

姚氏揩一把泪,颔首笑道:“既有这般原由,原可免于责罚。”岳飞说:“儿子毕竟酒后伤人,罪实非轻。阿爹责罚,理所当然。”岳和说:“饮酒必致酒债,伤人必当治疗,五郎又怎生理会?”岳飞说:“儿子已将全部节余,支付酒钱与疗伤费用。惟是今日还家,已一文不剩。出门半载,竟无助家事点滴,乞请阿爹再次责罚。”一边说,一边拾起桑条递与岳和,又背向跪了。岳和大笑:“家庭有无收入,虽是紧要,然五郎为人,已是诚善可嘉。何况心忧家国,见识特异,谋虑深远,为父尤喜。今将责罚暂且寄下,倘从军不得立功,再行抽打。”

姚氏说:“平心,你已允准五郎从军?”岳和说:“五郎志不在桑梓,技不容浅滩。想张、陈、周三位先生所教,亦在大义与大节。故五郎虽为人子,却不属私下一对夫妇。你我素来教子以严,亦不仅仅指望他承欢膝下。莫非文娟今日,反倒不舍?”姚氏说:“平心正论,奴自无异议。惟是离别在即,而从军前途未卜,心有不安。”

岳家厅堂,岳家人围坐一席。岳和举杯说:“今以茶代酒,愿五郎军中得志,壮我大宋兵威!”岳飞一饮而尽:“阿爹吉言,儿子必当伸展。”姚氏举杯说:“立功与否,并不十分重要。惟愿五郎一帆风顺,一路平安。”岳飞一饮而尽:“妈妈心意,儿子自知。”

岳翔说:“愿五哥从军归来,亦带我军中立功!”岳飞说:“二老年事已高,六弟至孝,自当明白你我兄弟,各有担待。”吴惠娘说:“叔叔放心,我们夫妇,必当全力襄助五嫂,竭诚侍奉双亲。”岳飞施礼道:“如此,多谢六弟妇。”

刘金奴哽咽道:“从军之路险远,奴并不十分赞成。然鹏举意志坚定,收入又比弓手稍多,奴亦无话可说。鹏举此去,请勿虑家计,奴自当努力操持。”岳飞施礼道:“家中之事,将多由你主持。我信阿刘,犹似信我自己。”岳云大叫:“孩儿也要修文习武,将来好同阿爹一道,上阵杀敌!”岳飞笑道:“祥祥有此心,六叔父自会教你。”

大家意犹未尽,王贵、徐庆却在门外叫道:“出发时辰已到,岳五哥快点!”岳飞答道:“会得。”当即起身,拜别众人。

6

相州真定府教场,旗帜林立,鼓声大作。知府刘韐升座,属官分列左右,“敢战士”三百人排列整齐。刘韐沉声说:“朝廷行将伐辽,本知府奉命招募敢战之士入伍,以备不时之需。你们经多番考校入选,大多武艺高强。今我亲选敢战队队长,一旦选定,如有不服者,当以军法措置!”众人齐道:“遵命!”

刘韐离座,步入三百人的队列,逐一细视。行到一半,刘韐与岳飞对视,见他眉宇开阔,双目炯炯,壮而儒雅,威而沉静,不觉暗暗一惊。但他不露声色,仍旧走完全场,而后回座。

刘韐叫道:“岳飞出列!”岳飞朗声答道:“遵命!”随即健步站到队前。刘韐问:“你开弓几何?”岳飞说:“单臂左右开弓,可开三石;贯以腰力,可开八石。”刘韐暗语:“能开一石五斗者,已属武艺超群。不料我真定府下,竟能募到神臂弓传人!”又高声问道:“你应募而来,可有为国尽忠、誓死保民的决心?”岳飞说:“我自幼修文习武,只为有朝一日,能够为国效力,为民效命。大丈夫驰骋沙场,惟愿马革裹尸而已!”

刘韐赞道:“好一位壮士!我今命你为队长,可即刻就职,训练行伍。”岳飞叫道:“不可!此三百勇士,必多身怀绝技、胸有韬略之人。故队长一职,须待公平选拔,而后可以服众。”刘韐一凛,肃然发问:“以你之见,当如何选拔?”岳飞微微一笑,双手略作比划。

刘韐大喜,转头吩咐众人:“今以点校台为擂台,岳飞先为擂主,他人次第攻擂比武。但胜岳飞者,可任下一位擂主,余人继续攻擂。最终据擂而无败者,可为队长!”众人齐呼:“此法公平,我等从命!”

刘韐等挪后五尺,腾出空地。岳飞从容登上擂台,对众人拱手道:“大家都是兄弟,此非生死相搏,故须点到即止。”众人齐呼:“会得!”

一虬髯大汉执大刀飞身而上:“某先来!”岳飞持枪,二人刀枪往来,不三合,大汉刀落身仆。岳飞疾伸一臂,恰好接住他行将坠地的身躯,而后施礼:“承让。”大汉赶紧还礼:“某也曾一县无敌,不料仅三合落败,感佩之至!”

又一人跨步上台:“看我神鞭!”鞭鞭如霹雳闪电,赢得满堂喝采。岳飞略施轻身功夫,左腾右挪,鞭梢竟连连落空,连半角衣襟也碰不着。来人突然住手,抱拳道声“惭愧”,飞身下台。

众人走马灯一般上下,却无一人胜得一招半势。岳飞屏心静气,再待他人上台。全场沉默半晌,徐庆突然大叫:“岳五哥神勇,我等哪是对手!”王贵跟着叫道:“我等愿奉岳五哥为队长,请大人任命!”刘韐起身朗笑:“甚好,甚好!岳飞武艺超群,众人心服口服,队长之职,非岳飞莫属!”

府衙密室,刘韐坐定,岳飞对面叉手站立。刘韐说:“相州有陶和、贾進两名恶霸,一向勾结盗贼,坐地分赃,无恶不作。近年又招纳许多散兵溃卒,到处剽县掠镇,杀人放火,声势浩大。官府屡次進攻,均被击败。今召岳队长问询,可有破贼之道?”

岳飞说:“我已闻此二贼,他虽猖狂无忌,然而伤天害理,万民痛恨,岂得长久?我愿率百人前往,伺机破敌。”刘韐微微一惊:“二贼所据十八里岗,地势险峻,人马众多。你百人而往,以少敌众,如何胜得?”岳飞说:“兵贵精而不贵多,且宜谋定而后动。倘我出其不意剪除贼首,众贼势必崩溃。如若多派兵将,一旦走漏风声,尤难胜得。”

刘韐说:“既如此,本府许你便宜行事。”岳飞施礼道:“遵命。”

(旁白:岳飞以十日为期,前九日不动声色,刘韐与众吏胥无不心存疑虑。然而第十日,岳飞突然破贼成功,以百人而俘千人,众人又都大吃一惊。)

真定府衙,刘韐坐堂,众吏胥及岳飞等人站立两旁。刘韐吩咐左右:“请与鹏举看座。”吏胥端一把交椅到岳飞身后,岳飞说:“大人在上,我站立便是。”刘韐离座,将岳飞按坐在交椅上:“鹏举何须客套!你能于谈笑之间破贼,岂得计较坐立之别?下官愿闻其详。”

岳飞说:“我先秘密查勘地势,收集情报。而后派徐庆带三十人扮作散兵溃卒,往投贼巢,以为内应。待他们已得信任,又习路径,便派王贵带一些人半道埋伏,我则带其余人马直扑贼寨。二贼见我兵少,当即率众反击。我率部且战且退,退到伏地,王贵等人齐出。贼人大惊。徐庆等内应出手,立马斩杀陶和、贾進。我即大喝:‘投拜者免死!’贼众便都放下兵器,听候发落。”

刘韐说:“鹏举韬略,虽名将不过如此!而后你如何发落俘虏?”岳飞说:“俘虏多是良家子弟,惟因度日无计,又受二贼胁迫,方才违心从盗。我一一问明来处,大多告诫一番,付以盘资打发。却亦将穷凶极恶的几个头目绑回,以待大人定夺。”刘韐说:“听闻二贼粮食器械如山,还有两座银库,你又怎生措置?”岳飞说:“除极少部分支付盘资之外,余皆一一登记在册,嘱专人看守,全队分文不取。”

刘韐说:“鹏举轻轻年纪,却虑无遗策,处事周全,又武艺无敌,勇猛无畏,他日不可限量!”岳飞说:“大人谬赞。然平乡贼,非我本愿,倘能北上杀敌,方是痛快。”刘韐喜道:“今召鹏举,所为有二:其一,我已与相州知州王靖联名向朝廷保奏,请补你与王贵、徐庆等人为承信郎。其二,童太尉平定方腊之后,即将带大军征辽;我意欲派敢战队前往,征辽立功。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
岳飞起身叩拜:“随军征辽,实乃岳飞本意,感荷大人成全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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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博谈网
作者: 云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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