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载:岳王(16)
第五章 敢死无战(7、8、9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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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封往燕京的亲善驿道,岳飞带三百敢死队随二十万大军开拨。但见一路刀枪林立,旗甲鲜亮,徐庆叹道:“王师鼎盛如此,怎不容我雄心万丈!”王贵说:“但愿旗开得胜,我们都能衣锦还乡。”

岳飞轻叹:“惟恐童贯、蔡攸不济,徒将西军葬送。”王贵说:“岳五哥何出此言?”岳飞说:“先师曾言,童贯带兵,种师道兄弟有死无生。倘无‘两种’,西军焉能保全?”三人无言,各自打马默行。

童贯、蔡攸在后军,并辔而行。童贯喜不自胜:“今我大军所向,燕京唾手可得。想来好不畅快!”蔡攸冷冷言道:“太尉莫高兴太早。临行前宰相嘱我,务必要太尉谨慎行事,以保有胜无败。”

童贯说:“我与蔡相公,乃一体两面,一损俱损,一荣俱荣。无论胜败,决非我童贯一人担待。”蔡攸笑道:“那是太尉与家父之事,于我有甚干系?”童贯怒道:“你为副帅,怎能没有干系?”蔡攸大笑:“一语便将太尉激怒,倘有前军败讯传来,又当如何应付?”

恰有探事人来报:“前军尚未到达边境,辽人便已越境攻击!”童贯大惊:“如此不守常理,哪是用兵正道?火速通知刘延庆,教他转告辽人,须待双方列阵,方得开战!”探事人道:“遵命!”即刻拨马疾驰。

稍顷,又一探事人来报:“前军一触即溃,刘太尉已令全军撤退!”童贯大惊,急顾左右:“前军既退,后军不撤,更待何时?”蔡攸大喜:“太尉有理,如此尚可保全实力!”童贯下令:“通知前、中、后三军,火速撤离,不得延误!”

岳飞等人正循序前行,突见前面尘土飞扬,万头攒动,人流如潮涌来。岳飞惊问:“莫非前军大败?”未待王贵、徐庆作答,便听传令官从后军赶来大叫:“辽人杀来,童太尉下令全军撤退,延迟者斩!”岳飞怒道:“前军溃退,奈何中军、后军皆退?倘若辽人掩杀,岂不尸积如山,血流成河?”

徐庆说:“岳五哥所言极是,我等莫如稳住阵脚,静待辽人杀来,也好赚他几个!”王贵说:“我等出战,如连辽人影子亦不曾见得,即已败退,此后有何面目示人!”然而兵败如山倒,加之驿道狭窄,敢死队三百人的严整队形,转瞬被冲得七零八落。岳飞果断下令:“顺势后撤,不得折一人一马!”

王贵、徐庆紧随岳飞,随波逐流。宋兵自相践踏,四处鬼哭狼嚎,一路死伤无数。王贵说:“自古大败,从未败得如此诡异,如此狼狈!”岳飞不语,徐庆说:“仅凭我三百敢战士,亦足以从容断后。为何刘延庆那厮,五万人都不济事?”岳飞不语,王贵说:“老种将军何在?”徐庆说:“早被刘延庆挤兑,挪到后军。而今大败,切恐惟是替罪羊一只!”

岳飞不语,只目注纷乱的人流,杂沓的旗帜,四弃的戈矛,血红的尸体,一手攥紧神臂弓,一手攥紧沥泉枪,心如刀绞。

(旁白:童贯第一次征辽,全军一触即溃。一个月后,传来辽新立皇帝耶律淳病死的消息,宋徽宗以为有机可乘,又诏令童贯节制二十万大军,再次兴师伐辽,直抵燕京城外的卢沟河南岸。)

8

燕京城外不远,卢沟河两岸,宋、辽两军对峙,岳飞随大队屯扎南岸。当夜,岳飞打马出营,径往河岸,王贵、徐庆紧紧跟随。

徐庆说:“此番辽帝新亡,萧太后不知兵,辽将郭药师又倒戈投降,我军兵锋重指燕京,总不至重蹈覆辙。”王贵说:“既是童贯、蔡攸掌军,刘延庆为前锋,便不好置评。譬如昨日之战,萧干鞭锋一指,辽军一个冲锋,我军即再次大溃,损兵折将无数。若非这条河流阻隔,我们或已追随败兵,逃往中原。”徐庆说:“辽兵大捷,为何不敢乘胜進攻?”王贵说:“我料他们兵力不足,未敢轻举妄动。”

岳飞忽道:“此时若出一支奇兵,绕道直扑燕京,燕京必破!”王贵说:“好计!辽军主力在此,燕京必然空虚。”徐庆说:“然我等人微言轻,如何说服刘延庆那厮?”岳飞说:“你二人暂掌敢战队,我且往郭药师营帐一行!”

燕京城南门,晨曦才露,郭药师率五千人抵达,岳飞紧随左右。郭药师说:“昨夜岳太尉进献奇计,下官征得刘太尉俞允,今率常胜军绕道径攻燕京,必是立马可下!”岳飞说:“前锋虽动,却须一万援军及时跟进,方保无虞。”郭药师说:“下官已与刘太尉约定,待大军进城,援军立至。”岳飞说:“但愿天佑大宋,众将士同心协力,一鼓而复燕云!”

郭药师纵马上前,径对城头大叫:“投拜者不死,拒投者无生!”留守辽军大惊,尚未组织起有效抵御,南门即已告破。宋军大队人马入城,辽军退入燕京内城。

宋军包围内城,正欲搭云梯進攻,一群人簇拥萧太后现身城头。郭药师叫道:“太后已至绝境,何不立马投拜?否则后悔莫及!”

萧太后轻声对身侧萧庆发令:“火速遣使,急令萧干回师。”又大声对郭药师说:“郭太尉已破外城,我老太婆手无缚鸡之力,岂得不降?然投拜大事,须待我与群臣说知,请给我两个时辰。”郭药师一挥手:“便依此议!全军挪后一箭之地待命。”岳飞急道:“我观萧氏有诈,请郭太尉急攻,切莫错过兵机!”郭药师笑道:“她贵为一国之母,岂得言而无信?何况瓮中之鳖,逼之太急,亦会反咬一口。”岳飞说:“请分我一支人马,往据外城南门,以保進退无碍。”郭药师说:“困守内城,岂容分兵?你勿须多言,贴身护我便是!”

两个时辰将到,内城城门突然洞开,辽军蜂拥杀出。郭药师怒喝:“老太婆欺我,速攻内城,一律杀无赦!”萧太后重现城头,径对郭药师叫道:“我岂敢欺骗郭太尉,惟是萧干在你背后,死活不依!”郭药师回头,却见辽军主力源源从外城南门拥入,萧干横刀跃马,威猛凌厉。

郭药师说:“我军遭前后夹击,怎生是好?”岳飞说:“可将全军交我指挥,或保无虞。”郭药师怒道:“五千之师,岂得由一小校措置?若非危急时刻,我必杀你!”岳飞说:“可率全军死战,夺南门求生!”宋军往南门冲击,却被萧干军一个回合击退。岳飞说:“南门不得,可往内城進攻,先擒萧氏!”宋军复往内城進攻,仍被辽军一个回合杀退。岳飞说:“如此衰兵,安得突围?且容我一马当先,杀开一条血路!”郭药师厉声道:“你须护我,不得擅离!”

宋军渐被包围分割,只能各自为战。岳飞说:“可率身边千人,抢占外城城墙!”郭药师举剑一指,众人急往城墙突击。但辽军抢先一步,阻住進路。宋军一次次冲锋,却如枯木朽枝,尚不能给辽军以杀伤,先自一排排仆倒毙命。转眼之间,千人只余百人。岳飞一把推开郭药师,大喝一声:“岳飞来也!”但见枪尖所至,辽兵接二连三倒下。岳飞回头叫道:“如想活命,且随我前行!”郭药师第一个跟進,其余军士续上。岳飞渐次逼上城墙,占得一座箭楼。郭药师带三十余人,鱼贯而至。辽军从城墙左右杀来,气势汹汹。岳飞抵挡左路,右路立即溃散。岳飞抵挡右路,左路立即溃散。

郭药师大叫:“我佐大辽,屡败金人之手;今投大宋,又被辽军惨败。天欲灭我,何须延捱残生!”言毕,挥剑急往颈脖抹去。岳飞一枪刺来,郭药师长剑脱手。岳飞大喝:“我既护你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你就未必丧生,何苦自寻短见!”郭药师怆然泣下:“悔不听鹏举良言,以至如此。如今四顾无路,你我均难存活。我先走一步,又有何妨?”岳飞说:“我尚可坚持一时半刻,你速结长绳,缒城而下!”郭药师说:“以鹏举之死,换得郭某之生,我誓不为!”岳飞大喝:“你先缒城,我方可赢得生机,你懂也不懂!”

郭药师当即从死尸身上解下许多腰带,飞快结成一条长绳,从箭楼垂下。岳飞左挑右刺,堪堪在箭楼护得一个半圆:“快走!”郭药师稍一迟疑,咬牙缒下。岳飞见他安然坠地,连连暴喝数声,震得辽兵齐退三丈开外。岳飞一个纵步,提枪缒绳,疾疾滑落。辽兵呆得一呆,忙上前砍断绳索。岳飞凌空坠地,郭药师瞅得真切,急急挺身接住。岳飞趁势抱他几个翻滚,速速窜出辽兵射程之外。

南岸宋军军营,中军大帐,刘延庆、刘光世正自饮酒作乐。帐外一万士兵,正在乱糟糟、闹哄哄集中,一些人还打着呵欠,一些人还嚼着干粮。郭药师带岳飞从侧旁经过,岳飞问:“此便是事先约好的一万援军?”郭药师说:“鹏举切莫提起,入帐后听我答话便是。”

二人進得大帐,郭药师抢先一步跪倒:“末将有罪!”言毕,泣不成声。众人愕然看他,盔甲、武器无存,全身糊满稀泥,活似一尊颤抖不已的泥人。刘延庆心知大事不好,仍问:“战事如何?”郭药师说:“本已攻入燕京,然而萧干回援,前后夹击之下,我军尽数覆没。末将侥幸缒城而回,只求死罪!”

岳飞暗语:“失败之责,全在军无战力,且援军不至,他为何只字不提?”不觉移步上前,想要分说。刘延庆大喝:“你是何人?”郭药师瞅见岳飞架势,急忙抢先回答:“他是岳飞,真定府敢战队队长。我回逃路上,曾助我一把。”又对岳飞说:“今日有恩,且容他日图报。此时我与刘太尉论事,你须回营。”岳飞只得退出。

敢战队军营,王贵、徐庆掌灯默坐。王贵说:“却不知岳五哥此去,吉凶如何?”徐庆说:“岳五哥神勇,料不会有事。只怕郭药师那厮,除开利用,极难容他。”正说间,岳飞负弓提枪,推门而入。王贵大叫:“血人、泥人!你竟是何人?”徐庆一跃而起,长剑飞快架上岳飞脖颈:“再不出声,我必取你性命!”

岳飞“扑通”一声跪倒,枪、弓颓然堕地:“此处无敌,逞何英雄?倘若当初敢战队随我,燕京岂得得而复失!五千人马,竟杀不得五百辽兵!兵临内城,竟白白葬送兵机!先约援军,竟在前锋全盘覆灭之际,仍未集结完毕!一军统帅,竟在鏖战正烈之时,坐享酒色歌舞!败军之将,竟在丧师逃命之余,除开掩覆,绝不敢道明失败主因!耻,耻,如此之耻,耻复何极!”

王贵、徐庆听得毛骨悚然,正待扶他起来,门外又传来号令:“北营骤然灯火通明,刘太尉令全军火速撤退!粮草辎重等等,一概焚毁!倘有违背,以通敌、资敌之罪论处!”

岳飞蓦地站起:“辽人不过虚张声势,如何退得!你们坚守勿退,待我去中军帐申说!”王贵、徐庆死死拉住:“刘延庆所能,惟是杀人立威,此令一出,岂得更易?岳五哥不可枉送性命!”岳飞悲愤莫名,咬牙说道:“撤!”

9

真定府军营,岳飞头裹孝帕,身穿孝衣,双眼红肿,双脚赤裸,匆匆向王贵、徐庆施礼:“家父噩耗,如晴天霹雳,我须即刻赶回。特向二位辞行。”

徐庆说:“二次伐辽,我军再次伏尸百里,西军大伤元气,朝廷所贮军资,悉数损失殆尽。敢死无战,有军无胜,我亦憋不住,干脆与岳五哥同回!”王贵说:“此战败后,童贯密请金军攻燕。金军自居庸关而下,一鼓破敌。而今以百万贯买得一座空城,我纵返家,又怎能见人?不如暂时窝居此处,以待时变。”

岳飞泣道:“两位所言,皆得其理。然以我之见,你们最好一道留待此地,保全三百敢战之士,不使一朝溃散。我料金人不久南来,到时也好有一支生力军,足以保境安民。”徐庆说:“岳五哥重孝在身,可从速启程,我不回便是。”王贵说:“稍后我等同回,再至岳叔父坟前奠祭。”

三人洒泪而别,三百敢战士,也列队垂泪,频频向岳飞挥手。刘韐匆匆赶来,迎住岳飞:“闻知鹏举将返,特赠二百两银,聊作奠仪。”岳飞双手外推,以示辞谢。刘韐奋然作声:“鹏举之父,如同我父。我虽不如鹏举仁孝智勇兼具,却知大宋有此一人,江山未必危殆,军力未敢小觑。故岳和大人,非只鹏举之父,实乃天下严父之楷模,汤阴义人之典范。如此父亲,倘若丧葬草率,仪礼菲薄,鹏举何得心安,我等何得心安?”

岳飞仍自犹豫,刘韐又说:“适逢朝命,为免金人生疑,敢战之士行将遣散归田。而鹏举平贼立功之事,朝廷并无一辞。如此寒心之事,我今被迫道出。敢请鹏举勿计此区区银两,而在终丧守制期间,亦不将报国强军之志埋沉。”

岳飞大惊:“自家微功,何敢计较?惟惜我军新败,乡勇尽行遣散,一旦事发,天下难再有敢战之士。岳飞此悲,同于丧父之悲!”刘韐说:“我亦留有余地,特将王贵、徐庆等一百二十名壮士补作亲兵,以便保存薪火。”岳飞不再多言,只对刘韐深施一礼,接过包裹,疾行而去。

(旁白:大宋将相无能,宋军不攻自破,沿途尸积盈野、血流成河,战争史上因自相践踏而伤亡惨重的荒唐奇观,远比岳和之死,予岳飞以更深更巨的创痛。此后岳飞丁忧三年,即使追忆父子以往情境,也与伐辽之败息息相关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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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博谈网
作者: 云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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