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载:岳王(117)
第三九章 善恶分明(4、5、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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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山路上,一群军士押解于鹏行进。押队说:“于干办虽受此罪苦,却得侍奉岳相公多年,实属万幸。”于鹏说:“感荷官人一路照应。”押队说:“公道自在人心。岳相公虽死,天下俱知其忠义。我倘亏负于干办,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。”

一骑疾驰而来,到押队面前下马,递上一份书信:“此是秦相公手札,务须照此办理!”又凑近押队耳畔,密语几句,随即打马而去。押队脸色大变,顿时僵立原地。于鹏说:“官人休惧,我早料得如此结局,你执行密令便是。”

押队回过神来,大哭:“孙干办与王、蒋二太尉,均被暗害于路途。智秀才虽到得袁州,却亦饱受凌辱与折磨而死。秦桧那厮心肠歹毒,明显是要赶尽杀绝!”于鹏昂然道:“天下忠直之士众多,代代不绝,秦贼岂得杀尽?我今日就死,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,照例与他誓不两立!”押队上前打开于鹏的枷锁,恳切言道:“请于干办自逃生路,自谋前程。”跟着一挥手,众军士让开一条通道。

于鹏向众人长揖:“众将士的美意,于鹏铭刻不忘。然而岳相公既去,我已痛失支柱与方寸,独存何益?且与大家告别,来世再结善缘!”言毕,飞身冲向一道山崖,腾身而下。

横州州衙,知州与泽一坐叙。知州说:“长老至此,实使横州生辉。长老无忧,一切我自有安排。绝不使秦桧那厮的蛇蝎心肠,在此地得逞。”泽一说:“贫僧曾在诏狱备知人间磨难,惟愿在牢城营及早圆寂,以了宿债。”

知州说:“然而长老德行孤洁,尚得以佛法教化众生,亦可将岳相公的满腔忠义,示与众生知晓,岂得轻易离去?”泽一说:“岳相公的忠义,天下早已共知。天道好还,乌云遮不住太阳,谎言包不住真相。岳相公已开启一个时代,此后更是圣王的时代,届时才有真正的佛法洪传。贫僧所谓的德行孤洁,不过是与世隔绝之下的另一种状态,并没受到真正的诱惑与考验。岳相公不同,他则在肯綮交错的纷纭现实之中,成就超凡脱俗的纯正品性与强大智慧。贫僧所修所习,与他相较,实不及其万一。”

知州说:“纵是如此,长老亦不必强行涅盘,打破修习的自然进程。”泽一说:“自然本不存在,一切都在必然。我与岳相公尚有来生的缘份,岂得错过?切望官人从我所愿。”知州吩咐一名吏胥:“可堆叠八层木柴,其上铺上蒲团。”吏胥应声道:“遵命。”知州又对泽一说:“请长老到后堂沐浴更衣。”泽一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

稍顷,知州引领泽一出堂。泽一从容踏上柴堆,安然坐定蒲团,双手合十,诵念佛号不绝。知州一挥手,众吏胥四面点火,大火熊熊燃起。火光之上,泽一似被岳飞携手而去。

鄂州都统司,田师中大宴诸将。田师中说:“下官自到鄂州,岳飞死党多被清除。此后鄂州军队,也当如张枢相所统自在军,众将士一起快活!”牛皋说:“无论怎生快活,岳相公所定军纪与日常训练,均不得废弃!”傅选、姚政、庞荣齐道:“我等虽求快活,然而牛统制所议,煞是有理!”

田师中乜斜双眼,阴恻恻言道:“既是众太尉赞成,便依牛统制所议!”又对一吏胥耳语几句,吏胥离开不久,抱回一坛陈酒,并拿来一只酒壶。田师中说:“此是鄂州老窖,贮藏多年。今日下官敬牛统制一杯!”随即起身斟酒,牛皋接过一饮而尽:“田都统倘能坚持岳相公旧例,下官尚有何言!”

稍顷,牛皋感觉腹内绞痛,不由暗语:“必是这厮下得毒药!”便说:“下官身体不适,不得不先行告退,乞请田都统与众太尉恕罪。”牛皋由亲兵扶了,艰难挪出大堂。傅选高声责问:“田都统,莫非你又对牛统制下手!”田师中笑道:“牛皋亦是岳飞死党,自是死有余辜。然而傅、姚、庞三太尉放心,你们曾经附议王俊的告首状,属有功之人,秦相公与张枢府俱曾吩咐,务必不次拔擢。下官岂得加害?”

傅选说:“下官附议王俊,是应秦相公、张枢相所需。今日赞同牛太尉所议,亦是应秦相公、张枢相所需。”姚政、庞荣齐道:“我等亦是此意。”田师中说:“下官深知三太尉的忠心,切望此后同心同德,力保鄂州大军稳定。”三人齐道:“会得。”

家中,牛皋斜倚床榻,喷吐大盆鲜血。牛巽及众将士环伺,各自悲愤莫名。牛皋说:“岳相公死于三十九岁,且受极刑而死。我今已六十有一,亦是死不足惜。此生所恨,一则不见岳家冤狱昭雪,二则惟见南北通知,我不得以马革裹尸,而死于牖下!”

牛巽大哭:“阿爹何罪,却横遭奸人之手?我当手刃仇人,方雪此恨!”众将士也说:“田师中那厮清洗岳家军宿将,败坏岳家军作风,竟是不择手段!”牛皋说:“不须!我料田师中一个庸将,断不至摧毁岳家军。岳相公‘仁信智勇严’的治军精神,早已贯穿全体将士的内心深处,无人可以轻易撼动,此便是惊人战力的真正源泉。他日或有战事,我坚信岳家军必能再振雄风!”

牛皋又吐出几口血,而后艰难言道:“我将去矣!你等是我钟爱的部属,切记,勿须与田师中那厮计较,却须始终践行岳相公的治军传统!”牛巽泣道:“阿爹,可有言语嘱我?”牛皋惨然一笑:“无它,惟此一件:你且葬我到杭州栖霞岭后山。昨日我曾做一梦,梦见岳相公对我言道,他的坟墓便在栖霞岭前山……我能与他生死相伴,尚有……何憾?”

(旁白:岳飞死后,徐庆因终夜哀痛,竟至发疯。寇成及许多岳家军的将领,也都在离军和贬斥之后,饮恨而终。朱芾、高颍、李若虚、张节夫等,俱遭流放。何铸、薛仁辅、何彦猷、李若朴等,先后罢官。此外,刘洪道也被流放柳州,王敏求与黄彦节兼被编管。宋高宗与秦桧对岳家军将领与幕僚的迫害,不仅大张罗网,而且残忍苛酷,以致冤狱遍地,鬼哭神惊。)

5

武昌县境,众将领骑马踏春。傅选、庞荣、姚政并排走在最前,其余远远跟随,有意拉开一段距离。傅选说:“我等虽升迁三官,心头却极不痛快,却是为何?”庞荣说:“鄂州十万大军,数百将领,然而附议王俊者,竟惟有我等三人,委实不可思议。”姚政说:“其实谁都可以附议,独我不可。我与岳相公是同乡,又多受他关照。”傅选说:“遥思岳相公的情义,历历如在眼前。然而身后,却不知如何与他面对。”

后队有人高声吟诵:“自古忠臣帝主疑,全忠全义不全尸。武昌门外千株柳,不见杨花扑面飞。”诵毕,众将面面相觑,不觉悲声四起。傅选等人听得诗句与哭声,黯然驻马,回头,泪水盈眶。傅选说:“既是无心踏春,我等不如回去。”姚政说:“傅太尉所议极是。我突然忆得,李陵曾对苏武言道:‘李陵之罪,上通于天!’”庞荣泣道:“我等得以保全性命与富贵,幸耶,抑或不幸?回去,回去!”

鄂州,王贵一到家,立即关上大门,失声痛哭。马氏说:“夫君如此,岳相公父子与张太尉,莫非已遭不测?”王贵泣道:“夫人所料不差。然而他们死则死矣,倒亦痛快,我却如何自处!”言毕,以头猛磕地面,额头血花四溅。

马氏怒道:“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!莫如称病辞职,从此闭门思过。”王贵说:“即使恋栈,我亦作官不得。如今心力交瘁,神思恍惚,一闭眼便是岳相公的音容笑貌与秦桧、张俊那厮的丑恶嘴脸,如何不是百病缠身、未老先衰的凶兆?”

马氏说:“奴料你即使罢官赋闲,也难摆脱良心的谴责及精神的重负。今日须知,行恶者岂得善报,岂得善解,岂得心安理得!人生万事皆可,独不可违悖良知、正义与天道。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你患得患失的一点点,换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苦果。而岳相公的英名与浩气,却必长存天地之间,永不磨灭。”

王贵哭声愈急,不断絮语:“到底是秦桧、张俊祸害于我,还是我自己祸害自己?到底是我苟且偷生幸运,还是张太尉视死如归幸运?到底是岳相公以大德之故,难得善报;还是官家以失德之故,尚得偏安?呵呵呵,王贵不贵,一旦失志,竟不如一条狗!”

6

钱湖门外,五十名军士押送李娃一行南下。沿途不少人哭泣送别,不少人长跪雪地向岳家人致哀,不少人送来荷叶饼、芙蓉饼、蜜糕等点心表示慰问。李娃说:“承蒙众百姓不嫌弃逆臣之家,然而岳家人岂得受此馈赠?”

众人便将点心转送军士,为首一人对押队说:“此是忠臣家属,乞望你们沿途善待。”言毕,率先向押队跪拜,众人跟着跪拜。押队说:“百姓们须知,我亦是堂堂七尺男儿,岳氏已是冤痛至深,我等岂得再做不义之事?我自当沿途关照忠良一门,你们可放心离去。”

众人陆续起身离开,只留下一个少年,膝行向前对押队说:“乞官人容我追随岳家人,同往福建。”押队大惊:“岳家人往福建,将受多少罪苦!你与他们无亲无故,何必自寻苦恼?”少年说:“在下姓高名祚,多年前与母亲在建康城中陷身火海,惟奈岳相公冒死救出,方得保全。受人滴水之恩,自当涌泉相报。恳乞官人成全。”

押队转问李娃:“李夫人意下如何?”李娃对高祚说:“如今岳家人罹难,倘若再牵连他人,委实难安,你莫如回去。”高祚又膝行向前,面向李娃跪拜:“妈妈教我,无论岳家人境遇如何,均得还报岳相公的救命大恩。李妈妈不得拒我。”安娘对李娃说:“奴看他诚心实意,妈妈不如带上他。”李娃说:“便依此议。”

建州地界,驿道中间,两个女使推一把轮椅缓行。轮椅上端坐一丈青,远远迎候李娃一行:“李十姐,奴虽双腿不便,却已候此多时!”李娃紧前几步,紧紧握住一丈青双手:“郡夫人情深似海,奴家没齿难忘。”

一丈青咬牙切齿道:“天可怜见,岳五哥、张四哥、岳衙内如此忠义,竟惨死于国贼之手。奴家恨不能身生双翼,飞向临安,将赵构、秦桧等国贼皆予斩首,方雪心头之恨!”稍顿,她又无可奈何哀叹:“难道教赵构这厮做一国之君,竟是上苍与祖宗之意?然而天理何在!”李娃说:“此等言语,郡夫人切不可与外人说,切不可与男仆女使说。”

一丈青说:“你我情同姐妹,然而我又不得随妹妹前去。自你新姐夫去世,奴便双腿失力,行走不得。奴家当命仆役逐月前来存问妹妹,惟愿一路保重,养得儿女成人,留得岳家忠良一脉,以慰他们的在天忠魂。如若日后得以昭雪,妹妹便到我在建州的庄宅,与奴家终身相伴。”李娃说:“感荷郡夫人。”

漳州,驿馆旁的一座破庙,李娃等六人安顿其中。张节级前来叫道:“李夫人何在?今有宰相府的书札到此。”李娃出得庙门,向张节级施礼:“张官人万福。”张节级将书信递与,李娃撤开看过,悲愤言道:“原是漳州知府不愿为我等支付每天十五文的伙食,反而上书建议:‘叛逆之后,不应存留;乞绝其所急,使尽残年。’秦桧那厮阅后,虽不表可否,却命人将抄本转交我与岳雷,好教我们知道生路已绝,不如早死。”

张节级大惊:“秦桧那厮可恶,不料本州岛知府,亦是绝情无义如此!”李娃说:“然而他们打错算盘。奴不相信鹏举有罪,奴亦坚信冤情终有昭雪的一天。故奴与岳家人,决不至于轻生,遂他心愿!”张节级说:“二衙内远在惠州,不知接到此信,是否亦如李夫人一般坚定?”李娃说:“张官人无忧。岳相公义不苟活、亦不轻生的教诲,早已根植岳家人心坎,谁都不会被秦桧那厮吓破肝胆。”

张节级说:“如今知府不愿供应伙食,日后自是生计艰难。我虽欲助一臂之力,却不能想象一品高官的夫人,能干什么活计。”李娃说:“奴善织布,惟因没有织布机,故此作罢。”张节级喜道:“我家正有一台破旧织布机,修整一番,仍可操作。待我明日着人找来,李夫人从事纺织,或能让大家吃上饱饭。”李娃向他长揖:“感荷张官人。”

夜晚,岳家人多睡下,只一间小屋透露一点灯光。李娃一边纺织,一边对岳霖说:“张官人见你写得一手好字,今又荐你到定慧寺抄写佛经,每天亦得挣几文钱回来。自明日始,你白天到寺庙抄录;晚上回来,便须教弟妹识字;待弟妹睡下后,你便听我口述,将你父亲的战功和家事记下。”

稍顿,李娃又说:“你父亲与大哥一生尽忠,只因官家无意收复失地,他们又得罪奸臣,才遭此冤枉。对此,世上有人知道,有人不知,我家子弟却不能不知!今天你详细记下,今后就好与世人传看。不要因是‘叛属’而妄自菲薄,无颜见人,而当为有如此父亲与大哥,深感自豪。”岳霖说:“感荷妈妈教诲,儿子明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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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博谈网
作者: 云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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