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载:岳王(8)
第三章 沥泉神枪(1、2、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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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沥泉神枪

1

沥泉山南麓,亲善驿道左侧不远处,隆起一座新坟。坟前一碑,碑书“宋秀才张恺之墓”。墓旁一间草庐,走出张节夫。张节夫一手持书卷,一手揩泪痕,悲不自胜,惘然若失。蓦地,他绽开一抹喜色,随手丢下书卷,往坡下小径飞奔。岳飞从小径另一端跑来,两人手挽手顿住,同时叫道:“张六哥!”“岳五哥!”

岳飞到张恺墓前跪叩九次,张节夫一道跪叩九次。岳飞泣道:“弟子岳飞,赖先生藏书,方识天地经纬与华夏要义。又蒙先生错爱,免收学费,多赠纸笔,言传身教儒学经典,如是将近三载。然而不幸,我才茅塞初开,亟待百尺竿头、更進一步之际,先生却一病不起,撒手人寰!莫非岳飞不诚、不善,无慧、无福,以致为上苍与先生厌弃,不配究天人之极,通古今之变,察义理之奥,入诗书之微?而且,先生去时,我竟不得伺候于榻前,既未略尽弟子之礼,亦未听闻赠别之言。此恨何极,此憾何极!”言毕,伏地恸哭。

张节夫站起,试图拉他起来,岳飞却纹丝不动。张节夫说:“阿公常说,‘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’。岳五哥不必过分自责与哀恸。”岳飞说:“会不得先生在天之灵,我心终生难安!”张节夫说:“阿公如泉下有知,他必心安理得。”岳飞惊问:“莫非先生无憾,反是岳飞愚钝,未明先生真意?”张节夫说:“你且起身,我再与你说知。”

岳飞徐徐站起,张节夫拉他到墓侧一道浅岗坐下。岗上可望驿道,驿道上恰有大队车马经过。车马满载沉甸甸的箱笼,箱笼上都插一面“输辽岁币”的彩旗。最前面有两三个辽人,身后跟一群大宋官吏。辽人傲气十足,颐指气使;宋人唯唯喏喏,亦步亦趋。队前队后各有许多军士,手执锃亮夺目的兵器,一面驱赶路上的行人,一面将四方情势密切监视。

岳飞怒目圆睁:“料来大宋将相,都是粮饷鼠辈!何故弃中原道统、尊严与民脂民膏于不顾,曲意资敌、媚敌如此!倘我弓箭在手,我必射杀辽使;倘我身为大将,必提雄兵百万,先复燕云,再灭大辽,后伏女真!”

张节夫说:“收复燕云,再灭大辽,自是岳五哥心志,我也不觉惊奇。然而间隔大辽,远在白山黑水,且同我大宋无怨无仇的区区女真,如何也要降它?”岳飞说:“大辽虽为我大宋世仇,却不过一时之敌;此后大宋的真正劲敌、险敌与仇敌,必在女真。”张节夫问:“此是何故?”岳飞说:“女真完颜阿骨打部,自猎杀第一批辽使开始,即已开始抗辽征程。三年前,他们仅以三千精骑,击败大辽十万大军,取得出河店大捷;以此如虹之势,十年灭辽,五年南下,大宋岂不危殆之至!”张节夫问:“此等消息,我等从不曾听闻,岳五哥却是从何得知?”岳飞说:“我常年在驿道两侧牧牛打柴,乐于倾听路人议论,又好打探,因此得知。”

张节夫起身,先朝张恺墓碑方向一拜,再朝岳飞两拜。岳飞惊问:“我不过信口言说,张六哥何故如此?”张节夫说:“我拜阿公,是拜他识人慧眼,早知你志在天下,日后必为大宋柱石。我拜岳五哥,则是谨遵阿公遗嘱,提早言明心志。阿公临终前嘱我,‘但有报国良机,必助岳五左右。’我说,‘节夫文采,似不在岳五之下,何不由他助我?’祖父说,‘节夫之文胜岳五,岳五之气胜节夫,气可驭文,文却不能驭气,故节夫之助岳五,必属天意。’我尚半信半疑,今日听你论说天下大势,既知阿公所言不差,又觉岳五哥所见,远在阿公之上,故而再拜。”

岳飞说:“原来先生有言道岳飞,我无憾矣!惟是先生过奖,张六哥过誉,或非岳飞所能担承。然而研判天下,忧怀苍生,你我必能推心置腹,肝胆相照。”稍顿一顿,又说:“但恨先生走得太早,不然,你我学业必有更大长進;一旦报国有路,亦才有更大能为、更高智慧与更强信心。”

张节夫说:“此言差矣!阿公去世前,十分宁静,十分清醒。我曾对他言道,‘倘若想见岳五哥,我可立即去叫。’阿公说,‘不必。老夫所学,已悉数传他。如若再多说一句,多呆一天,必以儒学流变后的浅见及迂执,将他圈套,伤他本性,损他天赋。老夫此去,适得其时,适得其所,不亦快哉!’”

岳飞说:“我曾向先生请教兵法与智谋。先生最初怒而不答,而后避而不答,再以沉默相对。想来先生已有嬗变,不再固守成见。”张节夫说:“阿公思变,是在纳你入门之后。天下师生,多是先生影响或改变弟子,少有弟子影响或改变先生。岳五哥求学,竟使师生彼此教化,彼此增益,尤使先生发生巨大改观,实属罕见。”岳飞起身,一并拉张节夫起身:“我们下岗再拜先生!”

两人重到张恺墓前,双双跪倒。岳飞说:“已明先生期许,我必不负先生苦心。自此以后,修文习武,苦磨一剑,以待将来。愿先生安息,愿先生佑我大宋!”二人站起,岳飞施礼道:“今日暂别,他日必定常来,既陪先生,亦陪张六哥。”张节夫还礼道:“感荷岳五哥。”

2

深夜,月色微明。岳飞卧室,岳翔已熟睡多时,呼吸响亮而轻匀。岳飞辗转反侧,久不能寐,遂披衣下床,临窗面月而立。

岳飞自语:“国弱兵惰已深,文贪武怯已久,欲振积弱气象,欲遂报国壮志,首当其冲者,莫过于金筋铁骨,武艺精绝。而我身形高大,天生神力,岂非天意在武?然父母耕织,并不擅长武技;家道艰难,无力延请名师……我又从何习得?”

岳飞脱下外衣,腰扎一条布带,轻轻开门出屋,左折右转,来到露天后院。后院离姚氏卧房稍远,另隔一道围墙。围墙和三面篱笆合围,约摸二三十方丈。岳飞深吸一口气,抱起院边一块石头,在月光下绕场一圈。随后,换一块更大石头,同样抱了,绕场一圈。

岳飞暗语:“不成,如此这般,至多练出一身蛮力,其中并无技艺。”随即放下石头,注目上弦新月,脑中画面次第呈现:山间平地,岳飞和王贵、徐庆相扑,王贵一举一动,有板有眼,似乎深谙此道;村戏舞台,舞狮人前俯后仰,踢球人脚法高超,杂耍人腰肢柔软;市集擂台,有人打一套虎虎生风的拳法,有人舞一杆泼水不進的长枪,有人表演刀枪不入的气功……

岳飞收回思绪,不觉朗笑:“原来师父就是身边伙伴、村中乡邻与集上市民。他们已教我许多,我只须一一演练,分化组合。”笑毕,先行压腿、甩手、拧腰、活肩,完成系列准备,而后模仿王贵架式,站起头平、肩平、大腿平的马步。稍顷,又在头、肩、腿上各放些杂七杂八的重物,加大马步的难度。大汗淋漓之时,岳飞卸物,放松,再练习直拳、勾拳、摆拳、正踢、侧踢、后踢、收腹跳、虚步跳等招法。一招一式,他都用尽十二分的力气,吐纳短促刚劲的气息,蕴蓄横扫千军的气势。

远处传来一声鸡鸣,岳家及全村的雄鸡跟着鸣叫。岳飞急忙收势,悄悄返回卧室。

次日三更,岳飞又到后院。先热身一阵,复自在庭院徘徊:“如此训练,感觉仍不得要领。想来各种拳脚,无不出自原创。而原创的根据,无不外乎两条,一是道的主旨,一是体的特征。至于后者,身体在我自己,自能用心体察。至于前者,我当以何道统摄?”

岳飞背手踱步,沉吟未决,不觉背起《孙子兵法》的开篇:“孙子曰: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故经之以五事,校之以计,而索其情:一曰道,二曰天,三曰地,四曰将,五曰法。道者,令民与上同意也,故可以与之死,可以与之生,而不畏危。天者,阴阳、寒暑、时制也。地者,远近、险易、广狭、死生也。将者,智、信、仁、勇、严也。法者,曲制、官道、主用也……”

岳飞突然兴奋,身形暴起,一边演练拳脚,一边低声念叨:“《孙子》虽属兵法,当然也能指导技艺。我且以它为纲,自编如意拳法,专以击败北方强虏为目标。兵法十三章,此拳十三路;兵法曰‘孙子’,此拳曰‘龙虎’。意随心动,拳随意动,想发则发,想收则收,随体屈形,随心所欲,既让无穷潜能爆发,又让有限手脚发挥到极致,岂不痛快淋漓!”

岳飞骤停骤起,想一阵,练一阵,不觉又闻鸡鸣。

3

又一夜三更,岳飞、岳翔卧室,小窗透進朗朗月光。岳飞叫醒岳翔:“六弟起来,我有话说。”岳翔揉揉睡眼:“磕睡正香,不如明晨再说。”岳飞一把将他拉起:“倘若可待明日,我岂得在三更叫你?”岳翔一惊:“看来五哥有要事,我且洗耳恭听。”岳飞笑道:“欲听要事,且随我到后院,自然分明。”

两人来到后院,岳飞说:“六弟先一旁观看。”岳翔站定,岳飞挺身到院子中间,次第展开一套拳脚,拳过处风声劲厉,腿落处尘土飞扬,身形伸展如飞燕,四肢聚缩似灵龟,八方上下都打到,精气神志俱专一。势毕,岳翔不由惊叹:“五哥竟得高人传授,获此绝技,实在匪夷所思!却不知那高人姓甚名谁,身在何处,能否也收岳翔为徒?”岳飞大笑:“欲寻高人,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,六弟不妨找找。”

岳翔四面八方打量,别无他人,不觉深感纳闷:“不是妈妈,便是阿爹。如若他们身怀绝技,为何我至今不曾察觉?”岳飞推他一把:“高人在你心中。只要你背得《孙子》,你就明白这套拳法。”岳翔大悟:“原是五哥根据《孙子》自创,难怪连绵自如,既似兵阵万千,又惟五哥心意。”

岳飞说:“我叫你来,便为着共同演练。惟有在实战中不断改進,不断完善,才能显现更大威力。”岳翔说:“如此,岳翔正式拜五哥为师!”两人互擂一拳,各自扑哧一声笑出。

深夜,姚氏卧房,岳和推醒姚氏:“文娟,此次我仓猝回家,只为一事相告。”姚氏披衣坐起:“平心有事,何不早说?”

岳和笑道:“因是三更事,故到三更说。前日王员外和我说起,道是许多人传言,我家后院闹鬼,多在三更到五更出没。”姚氏惊问:“他人传言,必定事出有因。奈何我与五郎、六郎,居然一无所知?”岳和说:“或许乡邻碍于情面,不便直言。不如此时,我们自去见个分晓。”姚氏问:“是否叫五郎、六郎一道?”岳和说:“有鬼无鬼,我们夫妇担承。孩儿们尚幼,不必一同担惊受怕。”姚氏说:“平心所言甚是。”

夫妇俩穿戴齐整,蹑手蹑脚望后院進发。将近院墙,二人听见破空风声,又杂以低呼小叫,不觉全身一紧。姚氏说:“平心,以奴家度之,确似有鬼,且不止一个。”岳和靠紧姚氏,从容言道:“文娟不必惧怕,自古邪不压正,我们平生不做亏心事,何妨夜半鬼敲门。”姚氏笑道:“与你一道,即使有鬼,奴亦无畏。”

更近一些,他们发现院墙的小门半开。姚氏惊道:“一旦入夜,五郎必定关紧此门,从未有失。不料今夜竟被打开!”岳和说:“你且随我身后,不要突出身前。我们先从门口张望动静。”姚氏说:“会得。”

二人贴紧门楣,却见两道身影,恰似两条游龙,彼此缠斗正紧。岳和回头说:“此宅本不犯风水,却招来恶鬼打斗,委实怪异。”姚氏说:“奴看它们不像是鬼,倒像是人。”二人再觑多时,岳和突然叫道:“岳飞!”姚氏突然叫道:“岳翔!”

两道身影立即顿住,再齐齐跑过来跪下。岳飞说:“孩儿与六弟自练武艺,不期阿爹与妈妈来此。先前不曾禀告,深自愧疚。”岳翔说:“五哥据《孙子》自创‘龙虎十三’,端的厉害无比。孩儿学会不久,已觉身手非凡。”

夫妇俩扶起二人,岳和说:“五郎素有报国之志,又能无师自通,何愧之有?有愧也当在为父,无力为你延请名师,只能任你自行摸索。”姚氏说:“奴家阿爹曾经从军,略通马术;八弟习得弓箭,初通射技。不如叫五郎前往娘家,暂习弓马。”

岳飞说:“如此甚好。多谢妈妈,孩儿愿即日启程。”岳翔说:“我愿同去,将来也好上阵杀敌。”岳和说:“六郎不必吵嚷。我岳门二子,倘若一人从军在外,便须一人事亲在家。你不能不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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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博谈网
作者: 云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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