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载:岳王(20)
第七章 奇耻雄心(1、2、3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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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奇耻雄心

1

赵氏太庙,宋钦宗带景王、康王步入宋太祖神座所在的内室。三人跪拜,宋钦宗说:“不肖孙赵桓敬告太祖官家在天之灵,今金虏侵凌,须割地纳贡,以救危急。桓既愧且耻,委实无地自容!然自今以后,桓当效法越王勾践,卧薪尝胆,效法唐太宗,整军经武,少则五年,多则十年,誓雪奇耻,复取大宋失地,奏告祖宗在天之灵!”景王闻之动容,康王却微露讥诮之色,心头暗语:“大哥此番言语,岂非痴人说梦!”

三人又来到一个秘密夹室,宋钦宗持烛而進,亲手揭开一匹黄幔,露出宋太祖当年立下的誓碑。誓碑高八尺,宽四尺,上有三行誓词:“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,即使犯谋反大逆,止在狱中赐死,不得在闹市刑戮,不得连坐支属;不得杀大臣、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;子孙有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
景王叹道:“以此,足见太祖官家深谋远虑,以仁心治天下!国朝如此优礼士大夫,非汉唐可比。”宋钦宗说:“自太宗以下,列祖列宗恪守誓约,不敢有违。朕即位以来,自问并无失德,然而杀蔡京、童贯等六贼,虽是人心大快,毕竟违背太祖圣训,后悔莫及。”景王劝慰道:“大哥已立宏誓大愿,太祖官家必能体谅。”

康王冷笑道:“恕我直言。大哥方才说要效法勾践与唐太宗,依我之见,却须效法汉文帝与真宗官家。”景王问:“九哥,此是何意?”康王说:“我看自古以来,惟有汉文帝待匈奴最为得体。匈奴书辞倨傲,他受而不较;匈奴军旅侵犯,他防而不攻。真宗官家与契丹定百年之好,虽是每年交付岁币,却使子孙后代得福。我今春出使金营,备见虏人兵马雄盛,骁勇无敌,远非当年匈奴可比。虏军如虎,王师如羊,且不说十年,即便是二十年、三十年后,王师亦断无可胜之理。大哥惟有割地纳贡,一意讲和,方可消灾免难。倘若三心二意,出尔反尔,必是取祸之道,国无宁日,而宗庙、社稷难保。”

景王慨然道:“九哥天生神力,能挽弓一石五斗,乃众兄弟中公认的壮士。奈何出使金营一回,便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?大哥心志坚定,他日必能收复失地,洗雪国耻!”康王反唇相讥:“六哥既有壮心,何不亲统兵马与番人厮杀?”宋钦宗忙说:“整军雪耻乃是后事,亦须量力而行。如今宗社大计尚系于九哥一身,请明日便行,前往金营议和。”当即解下身上玉带,亲自围在康王腰间,而后长揖:“国家安危,在此一举,九哥临危受命,且受朕一拜。”

韦氏阁楼,康王辞行:“孩儿将行,惟有一事相求。”韦氏说:“我儿此行凶险,莫非是担心母妃?”康王说:“太上皇佳丽八千,却抵不上乔娘子一人。儿愿与她同床共枕一回,死亦甘心,但请母亲成全。”韦氏大惊:“她乃你父皇宠妃,又与我有姐妹情份,你如此大逆不道,竟不怕惹祸上身?”康王说:“当年你当‘假小子’与她同性厮混,后又与韩公裔做过多少不尴不尬事,难道独不怕惹祸上身?”

韦氏双颊红一阵白一阵,呆立半晌,仍说:“虽你忤逆不孝,为娘仍要替你计议。在京城,你做不得主;出京城,官家则做不得主。入虏营,吉凶祸福,由不得你;不入虏营,即便官家怪罪,你却能保全性命。”康王茅塞顿开,不由下拜:“多亏妈妈提醒!”韦氏说:“遇事难决,可多听韩公裔主张。”康王说:“会得。”

2

皇仪殿,宋钦宗与何樐、张叔夜等宰执大臣在座,副都头郭京叉手站立。郭京虽六十有五,却精神健旺,自信满满,并无畏怯、拘束之态。

何樐说:“此即郭都头,身怀异术。”宋钦宗手指一椅,郭京会意而坐。宋钦宗问:“虏人再次兵临城下,卿可有破敌良策?”郭京说:“臣自幼遇异人传授,得六丁六甲神法,只须招得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,便可破敌。”张叔夜说:“招募神兵,乃是未经战阵的乌合之众,如何便能破敌?”郭京说:“丁卯、丁巳、丁未、丁酉、丁亥、丁丑等六丁为阴神,甲子、甲戌、甲申、甲午、甲辰、甲寅等六甲为阳神,臣用符召请,便能为天帝所驱,行风雷,制鬼神。臣今用六甲男兵,何惧番兵!陛下与列位相公如若不信,臣可当众试练。”

郭京两名助手入殿,分别带来两个木箱,里面放有一猫两鼠。郭京在殿上用白灰画一个圆圈,在西北开一角作为生门,在东南开一角作为死门,在圈内又画一些曲折的道路。郭京作法、念咒、烧符之后,两名助手分别将一猫一鼠放入生、死两门,结果老鼠很快被猫捕杀。助手又由死门放猫進入,由生门放老鼠進入,结果猫似瞎眼丧胆一般,再也抓不到老鼠。

宋钦宗与众臣同声赞叹:“神奇,神奇!”惟独张叔夜不信:“此乃幻术。与虏人交兵,非猫鼠可比。”郭京说:“天下之事,殊途同归。但与虏人交战,我可作法,命六甲神兵入生道,番兵入死道。神兵不须战斗,只须砍取敌人首级。金虏国相与二太子,一战可擒。”

宋钦宗为之一振:“朕授卿为武略大夫、兖州刺史,统制六甲正兵。如若破得番兵,当官拜节度使。却不知何时,卿可统六甲神兵出战?”郭京说:“不到危难时刻,不可轻用六甲神兵。况且招募神兵至今,未及半数,如何便能出战?”宋钦宗吩咐何樐:“卿供应郭都头钱粮、绢帛等物,有求必应,不得有误!”何樐说:“臣遵旨。”

天清寺院内外,人流如潮。有人说:“神兵有胜无败,好不威风!”有人说:“入选神兵,可得丰厚钱粮与绢帛,好不令人羡慕!”人们争相表白:“我愿当神兵!我愿当神兵!”

杨再兴等十位义兄弟来到寺门,大叫:“唤郭相公出来,我们要试他的神兵!”招兵头目说:“郭相公整日打坐云床,用十五岁以下童女采阴补阳,颐养真气,以备朝廷一用,如何可以轻试?”杨再兴说:“且转告郭京,如他不敢一试,必是妖言惑众,按罪当诛!”

头目進去不久,郭京头戴混元巾,身著紫色绵氅出来,心平气和道:“既是如此,我当施行六甲神法,管教众壮士心服口服。”而后来到庭院正中,用白灰画一个大圆围,分开生门和死门。郭京问招兵头目:“你与杨壮士何人力大?”头目说:“我身体羸瘦,岂得与他角胜负?”郭京说:“你与他各带麻绳一根,他入死门,你入生门,管教你缚他出阵!”

郭京作法、念咒、烧符之后,两人分别从死门和生门進入。但不及一合,杨再兴已将头目按倒在地,用麻绳捆缚,单手提出圆围。杨再兴说:“郭统制,你尚有何说?”郭京赶紧施礼:“杨壮士曾向何人学得异术,能破我的神法?”高林笑道:“三哥从幼至长,从不曾遇得异人,学得异术。”

郭京逐一观察十人,徐徐言道:“我阅人甚多,众壮士虎步熊行,满面红光,均有异相,他日腰金纡紫,后福不可限量。故神法不攻自破。”稍顿,又说:“然而依你等年命,不得充神兵,却可任训练官。”

杨再兴等九人满心欢喜,独高林悄语:“我观此人妄诞之至,倘若官家与何相公信其幻术,必定败坏国事!然而我们义兄弟十人,不妨将计就计,也好在天清寺监视他的行踪。”众人齐道:“会得。”

东京城下,金军团团围困。一千宋兵出城,杀敌数人。前锋金兵稍退,随后反击。宋军一触即溃,纷纷掉头逃跑。金军大队围歼,悉数消灭。何樐在城头观战,不由长叹:“事已至此,神兵不出,如何力挽狂澜?”随即吩咐从人:“速传郭统制前来。”

稍顷,郭京赶到。何樐说:“明日便是吉日,请用神兵出战。”郭京说:“我曾有言在先,若非朝廷危急,神兵不得轻用。”何樐说:“事已急切,难以措置,神兵非出不可。”郭京说:“明日出兵太仓猝,二十五日则大吉。”何樐说:“便择二十五日,不可更改!若能稍挫虏人军威,便是奇功!”郭京说:“我不出师则已,一旦出师,岂但稍挫番兵而已,势必俘获粘罕、斡离不等人,奏献太庙!”

皇仪殿,宋钦宗独坐。内侍来报:“神兵出城,金兵不战自退。”宋钦宗大喜:“速取冕服来!”内侍忙给他戴上平天冠,穿上青龙衣。宋钦宗说:“速取铜镜来!”内侍举起铜镜,宋钦宗反复顾盼,洋洋自得。

稍顷,内侍又报:“神兵大败,血流成河,独杨再兴等十位义兄弟突围脱身。郭京不知去向,刘延庆私带万人逃遁,亦被金虏剿杀。东京外城已破,官员自杀者甚众!”宋钦宗浑身战栗,瘫软欲倒,不觉抓住内侍的一只手,指甲划入其掌心,嘴里反复唠叨:“朕悔不用种师道之言,方有今日!朕悔不用种师道之言,方有今日!”

何樐等六名宰执進入殿内,一齐俯伏在地:“臣等不能坚守城池,万诛何赎!乞请陛下速赐诛戮,以正误国之罪!”宋钦宗说:“京师失守,乃朕失策,卿等不须引咎。如今事势,卿等有何计议?”何樐说:“京城虽破,尚有里城可守。若能鼓率军民,逐街逐巷死战,虏人可得志于外城,却未必得志于里城。”

宋钦宗摇头说:“刘延庆等三军出逃,有数万之众。京师兵卫所剩无几,百姓虽是请缨,皆不曾经历战阵,战则必败,怎可再战?祖宗有天下一百六十年,以爱养生灵为重,朕不忍百姓再罹刀兵之祸。如今之计,惟有卑辞求和,保全一城生灵。”张叔夜说:“臣愚以为,即使求和,亦未必能保全生灵!”宋钦宗说:“朕意已决,卿不须再言!”

景王入殿说:“阿爹之意,欲自去虏营谢罪请和。今已亲书黄旗一面,命我交与大哥。”宋钦宗展开黄旗,上有宋徽宗所写“谢罪通和”四字,便对景王说:“六哥,尚须由你代我一行。”景王说:“遵命!”

宣德门前,景王一行高举“谢罪通和”的黄旗,才行不远,即被千万百姓拦阻,众人齐道:“当与金虏死战,不得通和!”宋钦宗从城头俯视,高声言道:“你们推选一人上城。”稍顷,一书生登上城头,下跪自称:“太学生朱梦说叩见陛下!”宋钦宗暗自嘀咕:“又是好生是非的太学生!”便问:“你可是上书言事、编管池州的朱梦说?”

朱梦说道:“正是。微臣草芥凡陋,感荷圣恩,愧无尺寸之功,以报再造之德。然城下百姓忧陛下迁播,则社稷无主,一城生灵,尽遭涂炭。”宋钦宗说:“朕以宗庙之重,岂敢离京!如今京师已破,士民百万有倒悬之急。朕急命亲王出使,不惮卑辞,正为救生灵于水火之中。卿可以朕意晓谕城下百姓,命他们放行。”

朱梦说道:“微臣愿陛下以亡辽为鉴。金虏灭辽,一面用兵,一面通和,不亡北辽,决不罢兵。切恐陛下中虏人奸计,徒增国耻,而无补国事。”宋钦宗说:“今日事势,已不能再战,惟有求和。倘上苍垂怜,使社稷暂安,朕当效法越王勾践,卧薪尝胆,誓雪国耻!”

朱梦说道:“臣恐陛下一旦堕入番人陷阱,虽有勾践之志,却行不得勾践之事。”宋钦宗不语,朱梦说又道:“臣闻虏人马军用于平原旷野,驰突难当,然东京大街小巷,决非虏骑纵横之地,倘若官吏军民、男女老幼同仇敌忾,死守里城与宫城,即使与敌同归于尽,亦足以名垂青史!”

宋钦宗苦笑:“卿无须出此危言,为保全城生灵,朕不愿再战!”朱梦说悲呼:“陛下不用臣言,切恐他日万悔莫及!”宋钦宗说:“卿且下城去,以朕意晓谕百姓。百姓倘需军器,朕已令有司发放,万一有难,亦可各自保护家人。”

朱梦说下城,并不言语。百姓踌躇再三,最终让开一条通道。景王一行策马南驰,北风夹带急雪,一面黄旗哗啦啦飘扬。黄旗过处,哭声汇成一片。

3

康王一行出得东京城,王云鞭指城上楼橹说:“京师楼橹,天下第一,然真定城比京城几乎高出一倍。我出使到二太子军前,虏人叫我坐观,不过片刻,番兵便攻破城池。京城虽是楼橹如画,岂得有恃无恐?”

众人听说,神色黯然。韩公裔乘机试探:“依王尚书所见,九大王可否成功?”王云长吁一声:“只得尽人事而听天命。虏人反复无常,变诈多端,何况十五日期限已过,虏人已出兵渡河。”耿延禧说:“观虏人之意,不破汴京誓不罢休。如若和议不成,九大王以皇弟之尊,似可相机便宜行事,号召四方起兵勤王。”高世则说:“只怕進得虏营,却出不得。”

康王听三人均露畏缩不前之意,不禁喜上眉梢。正待开口,韩公裔用马鞭在他大腿上一戳,他即缄口不言。

相州昼锦堂,知州汪伯彦以茶点招待康王一行。汪伯彦说:“九大王与众官人临危受命,不计利害祸福,以匹马单车直入龙潭虎穴。然虏人渡河已有六日,其行踪难测。依下官愚见,不如在此歇息数日,打探番人动静,共商国计。”

康王开怀一笑,正待应允,王云却抢先说:“极感汪直阁盛情,然社稷危难,臣子岂敢图一日之安?如今惟有重渡大河,日夜兼程,前去虏人军前,方不负君父重托。”康王心领神会,忙说:“构等受命前去,不敢中止于路途。”

汪伯彦说:“九大王与众官人光临此地,蓬荜生辉。敢问有何需求,下官自当效犬马之劳。”冯益说:“九大王嗜好,无非酒色两字,而色字第一。我等离京已有四日,九大王无女子陪夜,实是苦不堪言。”汪伯彦说:“府中女使并无姿色,倒是秦楼楚馆有两个小姐,色艺双全,但九大王金枝玉叶……”冯益截断汪伯彦的话头:“妓馆小姐倒亦无妨,然而区区两个,如何应承得九大王?故今夜女子,至少亦得选上十名。”

稍顷,康王离席。汪伯彦拍一拍手,十名妓女鱼贯而入,進入康王卧房。冯益等人伺候在外,不过片刻,里面发出几声尖叫,接着传出康王怒吼:“好一个不识抬举的婆娘!”

冯益跺脚道:“事先忘却叮嘱小姐,岂不败事!”言犹未了,又听康王大喊:“冯益,还不進屋收尸!”冯益应声而進,只见两个妓女已倒在血泊之中,另外八人蜷缩一旁,瑟瑟发抖。康王一边在妓女身上擦拭剑上鲜血,一边忿忿自语:“虽是杀得贱人,却惜污了我的宝剑,岂不晦气!”

相州北门,汪伯彦等送康王一行启程。汪伯彦说:“九大王北行,想必先去磁州?”康王略显尴尬:“我等到得磁州,再议如何去虏营。”

汪伯彦说:“磁州宗泽,为人颇为迂腐,他曾亲率本州义兵救援真定,败了回来。如今又屡发公文到安抚司,力主合五州之兵,收复真定。”康王说:“这个老汉,煞是自不量力!”王云说:“此人不识大体,不知变通,执拗如牛。朝廷命他为和议使,他却说使名不正,非得改名计议使不可。一字之差,竟与众人争得面红耳赤。”

汪伯彦说:“倘若九大王在磁州不如意,请速回相州。伯彦不能远送,今特命武翼大夫刘浩率兵三百人护卫,缓急亦好有个照应。”

(旁白:康王一行到磁州,宗泽劝他不要去金营,并愿誓死保卫他的安全。磁州军民发现王云是铁杆主和派,又曾力主割地,便一怒之下将其打死。康王不敢前行,又得知汪伯彦邀他重返相州,便趁夜出发,悄悄摆脱宗泽。)

相州北门,汪伯彦率一千人马,出迎康王一行。康王说:“感荷汪直阁深情,他日见官家,必当首先举荐。”汪伯彦笑道:“保九大王平安,乃我份内之责。至于高官厚禄,则非伯彦所求。”

耿延禧恨恨言道:“宗老汉好不蛮横!居然纵容百姓杀害王尚书,亦不将罪犯绳之以法!”汪伯彦说:“我早知此人迂劣,故先遣刘浩一部北上,以防不测。今磁州人杀王尚书,乃天意不容九大王出使。敢请耿舍人为九大王上奏,陈述原委,以待圣裁。”康王拍手道:“此说有理,我等就此等待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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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博谈网
作者: 云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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